从山里出来,已是午后,斜斜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茫茫雪地上,给冰冷的大兴安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,积雪反射着柔光,倒让这酷寒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。
林山扛着三只狍子,脚步依旧稳如泰山,宽厚的肩膀被狍肉压出浅浅的印痕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,砸在雪地上瞬间融成小水洼,又很快凝结成冰。他的棉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,紧紧贴在身上,寒风一吹便带着刺骨的凉,可他却浑然不觉,依旧乐呵呵地哼着东北小调,眉眼间满是收获的喜悦。
陈风跟在后面,背上的粗布包裹着蜂蜜,沉甸甸的却格外安心,手里提着整理好的狍子内脏,肩上扛着猎枪和绳索,脚步轻快地踩在林山提前踩出的脚印里,既省了力气,又避免了踩滑。他微微抬眼,望着前方被阳光染金的山林轮廓,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这趟进山的收获,比预想中还要丰厚。
快到村口时,远远就看见几个队里的社员,背着竹筐,手里拿着镰刀,正准备去地里捡柴火。他们瞥见林山肩头的猎物,脚步猛地顿住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手里的家伙什都忘了握紧,竹筐往地上一放,就凑了过来。
“林山?你这是……打了三只狍子?”说话的是队里的老猎户李老根,头发已添花白,脸上刻满风霜,打了一辈子猎,深知封山期猎物难寻,寻常时候能打到一只狍子已是万幸,更何况是三只肥硕的成年狍子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狍子的皮毛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林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得意地指了指身后的陈风:“李叔,可不是我打的!是疯子的本事,我就帮忙扛着罢了!”他语气里满是崇拜,丝毫不掩饰对陈风的佩服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风身上,眼里的惊讶更甚。陈风在队里的名声,向来是内向、瘦弱,父母意外离世后,更是沉默寡言,平日里只靠着队里的工分和微薄的救济拉扯妹妹,谁也没想到,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,竟然能在封山期有如此惊人的收获。
李老根走到陈风面前,先是打量了一番他手里的老猎枪,又伸手掂了掂狍子的重量,咂着嘴连连称奇:“疯子,你这本事,真是随你爹啊!你爹当年可是咱们队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,枪法准、懂兽性,没想到你年纪轻轻,就把他的本事学到了家,比你爹年轻时还要厉害!”
陈风淡淡笑了笑,语气平和,没有丝毫张扬:“李叔过奖了,就是运气好,刚好碰见了狍子群,又找准了机会。”他不想过多解释,比起炫耀本事,早点把猎物带回家给妹妹炖肉,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众人也不深究,狩猎本就讲究几分机缘,更何况陈风是老猎手的儿子,有这本事也在情理之中。他们围着三只狍子,眼神里满是羡慕,嘴里不停念叨着。封山期过后,队里的粮食本就紧张,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,能吃上一口鲜嫩的狍肉,比什么都强。
“疯子,晚上炖狍肉,可得喊上叔啊!”一个年轻社员搓着手,笑着打趣,眼里满是期待。
“放心!少不了大家伙儿的!”林山立马拍着胸脯接话,声音洪亮,“这么多狍肉,咱们一起吃才热闹!”
陈风侧头看了林山一眼,眼里带着几分无奈,却也没有反驳。林山性子憨厚热情,向来懂得分享,而在这苦寒的山林里,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。林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起来。
一路说说笑笑,两人很快走到了家门口。陈雪早已等在院门口,小小的身子裹着厚厚的棉袄,踮着脚尖朝村口的方向张望,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。看见陈风和林山的身影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落了星光,立马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,声音清脆:“哥!林山哥!你们回来了!”
跑到近前,看清林山肩上扛着的三只狍子,陈雪的眼睛瞪得溜圆,小嘴张成了“o”型,半天说不出话来,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惊呼:“哥,你们……你们打了这么多狍子!”
陈风蹲下身,伸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,语气瞬间柔和下来,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:“嗯,给你炖肉吃,补补身子。”
林山把狍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院里的空地上,松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笑着对陈雪说:“小雪,不光有狍肉,还有蜂蜜呢!是疯子在山里找到的,可甜了,等会儿给你挖一勺吃!”
陈雪一听有蜂蜜,眼睛更亮了,小脑袋重重一点,嘴角勾起甜甜的笑意,满心都是期待。
隔壁的林婶听见院里的动静,也连忙走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刚纳了一半的鞋底。看见地上的三只狍子,她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,惊讶地捂住嘴:“疯子,林山,你们这是……打了三只狍子?这封山期里,可太难得了!”
“婶子,是疯子打的,我就帮忙扛回来而已!”林山立马邀功似的说道,语气里满是自豪,仿佛打猎的是他自己。
林婶走到陈风面前,一把拉住他的手,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满是欣慰和心疼:“疯子,你这孩子,刚缓过来身子,可别累着了!打这么多狍子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陈风的父母走后,林婶一直把陈风和陈雪当亲生孩子看待,平日里嘘寒问暖,如今看着陈风有出息,能撑起这个家,她打心底里高兴。
“婶子,我没事,身子好着呢。”陈风抽回手,语气温和,“就是运气好,碰见了狍子群。”
“好就好,好就好!”林婶笑着抹了抹手,“我去烧火,帮你们炖狍肉!这么多狍肉,刚好让大家伙儿都尝尝鲜,也解解嘴馋。”她说着,就转身进了厨房,手脚麻利地烧起火、烧开水,又拿着刀子过来帮忙清理狍肉。
林山也不含糊,拿起斧头就去劈柴,粗壮的木头在他手里轻轻一劈就断,柴火堆得飞快。他又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一趟又一趟,脚步轻快,丝毫不见疲惫。不一会儿,厨房里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浓郁的狍肉香味渐渐从锅里飘了出来,弥漫在整个院子里。
陈风则把蜂蜜拿进屋,找了一个干净的瓷碗,小心翼翼地将蜂蜜倒进去,蜂蜜粘稠温润,金黄色的液体顺着粗布缓缓流淌,散发出浓郁的甜香。他用勺子挖了一小点,递到陈雪嘴边:“尝尝,甜不甜。”
陈雪抿了一口,甜意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,驱散了嘴里的寒气,她眯起眼睛,像只满足的小猫,连连点头:“甜!哥,真甜!比糖还甜!”
陈风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,心里也甜滋滋的,伸手擦了擦她嘴角残留的蜂蜜,眼底满是温柔。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,让妹妹能吃饱穿暖,能露出这样纯粹的笑容。
院里的狍肉炖在一口大铁锅里,林婶还特意从家里拿了酸菜和土豆放进去,酸菜的酸爽能解狍肉的油腻,土豆则吸满了肉香,滋味十足。香味越飘越远,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村子,不少社员都闻着香味赶了过来,有主动帮忙烧火、洗碗的,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,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,充满了烟火气。
大队长王德海也闻讯赶来,手里还拿着一瓶珍藏的白酒,看见院里的三只狍子和围聚的社员,忍不住哈哈大笑,声音洪亮:“疯子,你这小子,真是好本事!封山期能打到三只狍子,比你爹当年还厉害!”
陈风站起身,笑着打招呼:“王叔。”依旧是那句淡淡的解释,“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这可不是运气好!”王德海摆摆手,走到狍子旁边,伸手拍了拍狍肉,语气严肃又带着赞许,“打猎靠的是真本事,眼神、手法、心性,一样都不能少,你这孩子,随你爹,是块打猎的好料子!”
他转过身,对着院里的社员们提高了声音,语气郑重:“不过,咱们丑话说在前头,按照队里的规矩,打猎也得守集体的章法。像狍子这种大型猎物,不能全归个人,得按‘集体一半、猎人一半’来分——这一半归队里,但我得说清楚,队里分的这部分,优先留足给疯子和小雪!他俩孤苦伶仃,爹妈走得早,全靠自己熬日子,这封山期里更是难捱,队里本就该多照拂。剩下的再分给队里的老人、孩子和困难户补身子;而猎人那一半,就全归疯子和林山,毕竟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打的,理当得这份辛苦钱。”
王德海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要是打了兔子、野鸡这种小东西,就全归猎人自己,队里不掺和。这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也是咱们集体作业的根本,既要让有本事的人不吃亏,更要顾着队里的苦命人,尤其是疯子小雪这俩孩子,咱们不帮衬着,谁帮衬?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“是这个理!王叔说得对!”“就该先给疯子小雪留着!他俩太不容易了!”“集体的份儿优先照顾兄妹俩,剩下的咱们再分,一点意见没有!”社员们纷纷应声,脸上都带着赞同和疼惜的神色。在那个集体至上的年代,这样的分配规则早已深入人心,而关照孤苦无依的孩子,更是刻在大家骨子里的善意,没人有半分异议,反倒都觉得理应如此。
陈风闻言,微微点头:“我没意见,都听王叔安排。”对他来说,能分到一半狍肉,再加上那罐蜂蜜,已经足够他和妹妹吃很久了,能让队里的人也尝尝鲜,也是好事。
林山也立马附和:“我也没意见!听王叔的!”在他心里,王德海做事公道,跟着他的安排准没错。
王德海满意地笑了笑:“好!等会儿狍肉炖好,先从队里那一半里挑最肥嫩的部分,给疯子小雪装一大碗,剩下的再按人头分给其他困难户和老人孩子。今晚咱们吃的,就从猎人那一半里拿,让疯子小雪也能敞开吃顿饱饭。另外我再强调一句,往后队里不管分啥,只要有疯子小雪在,都得优先想着他俩,这俩孩子不容易,爹妈走得早,全靠自己撑着,咱们邻里之间、队里上下,就该拧成一股绳帮衬着!”
“那是自然!王叔放心!”“以后疯子和小雪有啥难处,尽管开口!”“疯子这孩子懂事能干,咱们肯定帮衬!”社员们纷纷表态,语气诚恳。在这苦寒的大兴安岭,邻里之间的帮衬,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情,也是大家能熬过寒冬的底气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狍肉终于炖好了。林婶掀开锅盖,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,裹挟着酸菜的酸爽和土豆的软糯,让人垂涎欲滴。狍肉被炖得色泽鲜亮,用筷子轻轻一夹就烂,汤汁浓稠,香气扑鼻。
林山拿来几个大盆,按照王德海的安排,先从队里那一半狍肉里,仔细挑出最肥嫩的狍子腿和里脊肉,满满装了一大碗,放在陈风屋门口,专门留给兄妹俩。接着把队里剩下的狍肉和汤汁分装好,放在一旁等着后续分配。剩下的猎人那一半狍肉,则盛在一个大盆里,放在院里的石桌上,社员们各自拿着碗筷,围坐在一起,你一碗我一碗,吃得热火朝天。
狍肉鲜嫩可口,酸菜中和了油腻,土豆吸满了肉香,再配上自家蒸的玉米面窝头,一口肉一口窝头,简直是这寒冬里最极致的美味。大家一边吃,一边夸赞陈风的本事,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,暖意融融。
林山吃得最香,一手抓着一块肥嫩的狍子腿,大口大口地啃着,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对陈风说:“疯子,这狍肉太好吃了!你太厉害了,以后咱们常进山,多打些野味!”
陈风坐在一旁,慢慢吃着,手里的筷子时不时给陈雪夹一块软烂的狍肉,又给林婶和王德海递上一碗浓稠的肉汤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安静地看着院里热闹的景象。前世的他,早已习惯了军营里的肃静,这般烟火气十足的场景,让他心里格外踏实。
王德海打开带来的白酒,给几个年长的社员倒了一点,大家抿着小酒,吃着狍肉,话题渐渐多了起来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众人吃得差不多了,闲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陈风身上。
“疯子,你这枪法也太准了,封山期的狍子警惕性那么高,你都能打到三只,跟谁学的啊?”一个年轻社员放下碗筷,好奇地问道。
陈风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语气平淡:“我爹教的,以前跟着他进山打过几次猎,后来又翻了翻他留下的笔记,慢慢就会了。”他依旧用原主父亲的笔记当借口,既合理,又不会引人怀疑。
李老根叹了口气,眼里满是感慨:“你爹的笔记就是好!当年你爹可是咱们公社有名的猎手,枪法准、懂兽道,还会设各种陷阱,可惜天不假年,走得太早了。不过还好,你继承了你爹的本事,以后不愁吃穿了。”
“是啊,疯子有这本事,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好。”“林山这孩子力气大、实诚,跟疯子搭伙进山,简直是绝配!”“以后队里的人想吃野味,可就靠你们俩了!”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都是夸赞,林山听得脸通红,挠着头嘿嘿直笑,陈风则只是淡淡颔首,不骄不躁,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。
王德海坐在一旁,看着陈风的模样,眼里满是赞许。他看着陈风长大,从一个内向瘦弱的孩子,到如今能独当一面、沉稳可靠的猎手,这中间的艰辛,他都看在眼里。他知道,这孩子经历了生死,是真的长大了,以后定能撑起这个家,定能在这大兴安岭站稳脚跟。
闲聊到天黑,社员们才陆续起身离开。临走时,大家都不忘跟陈风和林山道谢,更有不少人特意叮嘱陈风:“疯子,队里分的那部分狍肉记得收好了,给小雪留着慢慢吃!”还有的社员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果递给陈雪,有的则拿来一小块粗布,说是给陈雪做衣服用,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,却满含着对这对孤苦兄妹的温情与关照。
林婶和林山留下来帮忙收拾院子,林婶一边收拾碗筷,一边说道:“疯子,小雪,今晚我和林山在这守着,剩下的狍肉和蜂蜜都贵重,别被野狗偷了,也别被人惦记。”
“婶子,不用,我和林山守着就行,你回去休息吧,忙活了一下午,也累了。”陈风连忙说道,林婶年纪不小了,他不想再麻烦她。
“没事,我身子骨好着呢。”林婶笑着摆手,却还是被陈风执意劝走了。林山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院子中央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开山斧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像一尊守护神,丝毫不敢松懈。
陈风走进屋,给陈雪擦了擦脸和手,又给她盖好被子,轻声哄了几句,没多久,陈雪就带着满足的笑意睡着了,小脸上还残留着吃蜂蜜的甜意。
他走到院里,坐在林山旁边,拿起柴火添进火堆里,火苗瞬间窜了起来,噼啪作响,映着两人的脸庞,在这冰冷的寒夜里,格外温暖。
林山看着跳动的火苗,眼里满是憧憬,轻声问道:“疯子,你说,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天天打到野味?这样小雪就能天天吃肉、吃蜂蜜,林婶也能跟着沾光。”
陈风望着火堆,语气坚定:“只要咱们齐心,好好打猎,守着队里的规矩,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。以后不光能吃到狍肉,还能让你和婶子、小雪都过上好日子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嗯!”林山重重点头,眼神愈发坚定,“我听你的!你说咋整就咋整!以后我好好练,走路看路、遇事不冒失,绝对不给你拖后腿!”
陈风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:“好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,寒风在院外呼啸,却吹不散院里的暖意。两个少年并肩而坐,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,这份在苦寒山林里结下的兄弟情,如同这火堆一般,温暖而坚定,足以照亮往后的每一段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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